南優鉉終於下定決心,每天清晨六點,醫院復健室還沒什麼人,他就一跛一跛地出現。物理治療師按住他膝蓋時,他咬緊牙關忍耐疼痛,汗水順著下巴滴到地板,滴答聲在空蕩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手術那天,他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聽著麻醉藥推入靜脈的聲音,醒來時,右腿被厚厚的石膏固定,他盯著天花板,第一次覺得「足球」這個詞離自己好遠。

 

術後三個月,石膏拆了、看似一切都恢復了,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像以前跑得那麼快,膝蓋也無法承受再次的衝擊。某天晚上回到家,他坐在書桌前,把延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攤開,又合上,反覆好幾次,最後把那張紙折成小小一塊,塞進抽屜最深處。

 

第二天,他親自去教務處遞出放棄保送的申請書,手指在紙上留下汗漬,教務主任嘆氣時,他只是低頭鞠躬,轉身離開,背影挺得筆直,卻走得比誰都慢。

 

在這段期間,他時常想起金聖圭,雖然結果不盡如意,但至少他現在日常生活沒有問題,腿的狀況也慢慢恢復到足球能作為興趣踢一踢的程度,這都要歸功於金聖圭跟他說的那一席話。

 

畢業後,他曾經去找過金聖圭,想跟他道謝,但卻得到金聖圭已經不在首爾大學就讀的消息,他打聽了很久,才知道原來金聖圭拿了英國知名大學的獎學金,已經出國念書了。

 

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南優鉉的心咯蹬了一下,他坐在弘大的街邊陷入沉思,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跟金聖圭也不是這麼熟悉的關係,卻覺得心沉到谷底。

 

突然一旁的空地傳來調整吉他與貝斯的聲音,他轉頭看過去,發現是一個樂團正在準備表演,不知道是不是有點名氣,周圍已經圍了很多聽眾。南優鉉腦袋靈光一閃,音樂!如果他開始做音樂的話,只要金聖圭回韓國,他就有機會跟他重逢吧?!

 

於是他改變了大考的準備方向,而令他自己也意外的是,他對音樂相當有天分,他開始學著寫曲、寫詞,希望某一天能夠因為音樂與金聖圭再次相遇,並且讓金聖圭在舞台上唱著他做的歌。

 

幾年後,南優鉉已經成為知名經紀公司I社的專屬詞曲創作者,他寫的歌幾乎每一首都成為霸榜的名曲。然而,不管他多用心留意,始終都沒有聽說金聖圭成為歌手的消息,這讓他既困惑又煩惱,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找到對方。

 

 

某天,公司與他續約的日子到來,他準時抵達公司會議室,推開門的瞬間,他整個人愣住——落地窗前,淺灰色西裝筆挺的金聖圭正側著頭聽代表李成烈講話,陽光勾勒出他比記憶中更分明的下顎線,幾年不見,他瘦了,鎖骨在襯衫領口若隱若現。

 

「學長!」南優鉉不自覺地走近,叫了他一聲。

 

金聖圭轉頭,看見南優鉉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手上的資料夾,「你是……Namu?」

 

「兩位認識啊?」李成烈熱絡地拍拍手,「優鉉啊,金先生是我們公司法務部門新聘的律師,以後都會由他來協助簽訂、確認合約的部分。」

 

南優鉉的目光黏在金聖圭臉上,對方似乎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指尖輕敲桌面,耳尖泛紅,視線飄向一旁的窗戶。南優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們是同一個高中畢業的,但跟學長真的很久沒見了呢。」說話時,他的手在褲縫邊攥緊又鬆開。

 

「原來如此,」李成烈點了點頭,笑著說,「還真是巧呢。」

 

「是啊,」南優鉉拉開椅子,椅子在地板上拖出短促的聲響,他側身示意金聖圭也坐下,眼神卻一刻沒離開對方,「我們趕快先把合約處理好吧,」他頓了半秒,嘴角揚起一個藏不住的笑,「我有很多話想問學長呢。」

 

 

會議室的合約簽完後,南優鉉幾乎是半強迫地把筆塞進金聖圭手裡,然後轉頭對李成烈露出最無害的笑,「代表,金律師今天可以先下班嗎?我想跟他敘舊。」

 

李成烈挑眉,卻還是大方揮手,「去吧去吧,反正合約也簽完了。」

 

電梯直達頂樓咖啡廳。南優鉉走在前面,步伐因為興奮而比平常快,金聖圭跟在後面半步,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漂亮的小臂。他低著頭看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滑動,卻明顯心不在焉。

 

門推開,南優鉉側過身讓金聖圭先進,鼻子聞到淡淡的棉花香氣,他的視線像黏住一樣收不回來——金聖圭雖然瘦了,肩膀線條比記憶中更薄、鎖骨在襯衫領口投下明顯的陰影,但那張臉真的幾乎沒變。小小的眼睛在陽光裡泛著溫暖的琥珀色,可愛的八字眉微微下垂,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臉頰澎澎的,讓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下,看看是不是像看起來那樣滑。

 

南優鉉在心裡嘀咕:這個哥怎麼這麼犯規……明明都當律師了,還長得像高中熱音社那個一站上台就發光的少年。

 

頂樓風有點大,下午陽光和煦,天氣正好。南優鉉熟門熟路地挑了最角落的雙人桌,他抬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學長,我可以叫你哥嗎?」

 

沒想到南優鉉的第一個問題是這個,金聖圭明顯有一點慌張,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服務生送來兩杯冰美式,南優鉉雙手捧著杯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杯壁,水珠順著玻璃滑到他虎口。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卻清晰,「哥……這幾年一直在國外?」

 

「嗯。」金聖圭低頭攪咖啡,冰塊被他轉得嘩啦作響。

 

「什麼時候回來的?」

 

「大概一個月前吧。」他終於抬眼,卻只看著南優鉉的肩膀,不敢對上視線。

 

「我找哥找了很久。」南優鉉說得極慢,像把每個字都含在舌尖上細細咀嚼,「想跟哥道謝。」

 

「嗯?」金聖圭的手指一頓,吸管停在唇邊。

 

「因為哥那時候跟我說的話,我才開始認真復健,腿的狀況也才能恢復到不會影響生活、甚至還能將足球當作興趣的程度,」南優鉉微笑著說,「而且也因為哥,我才找到了新的夢想。」

 

「啊……」金聖圭看起來有些窘迫地擺擺手,手背不小心撞到杯子,咖啡晃出一圈漣漪,「這有什麼好謝的,這都是靠你自己的努力啊。」

 

南優鉉搖頭,動作很輕卻很堅定,「如果不是哥,我大概沒辦法振作起來的。做音樂也是,我一直希望某一天能夠讓哥唱我寫的歌,所以大學念了實用音樂系,又在這麼大的公司找到工作,這都是托哥的福。」

 

「讓我……唱你寫的歌?」金聖圭的微笑忽然變得有些苦澀,他放下杯子,雙手交疊在桌上,「看來要讓你失望了呢,我早就放棄唱歌了。」

 

南優鉉愣住,睫毛顫了顫,「……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金聖圭拿起咖啡輕啜了一口,他望向天空,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蓋過,「嗯……我家裡有些狀況,總之,需要錢,」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笑,「至少頂著國外研究所畢業的光環,回來當律師能賺得又多又穩定。」

 

一陣風吹亂了南優鉉的瀏海,他伸手撥開,動作很慢,像在克制什麼。「……哥那麼喜歡唱歌,」他想起多年前的草地,想起金聖圭說「我要當搖滾歌手」時整個人都在發光,聲音不自覺放輕,「不覺得很可惜嗎?」

 

金聖圭搖搖頭,動作乾脆得讓人心疼。他兩指捏住領帶往下拉了拉,像鬆開某種無形的繩索,笑得雲淡風輕,「可惜?」他抬眼,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就是現實,我沒有覺得可惜的資格。」

 

風更大了,把桌上的紙巾吹得鼓起。南優鉉盯著他,胸口像被什麼堵住,說不出話,只能伸手按住那張快要飛走的紙巾,指尖用力到泛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