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的工作並沒有因為他們在錄音間裡的荒唐情事而延遲，反而比南優鉉預期的還要早結束。
接下來的一個月，練舞、拍形象照、拍MV⋯⋯接連不斷的準備工作填滿了南優鉉生活的每一個空隙。比起之前不知道下一個表演機會在哪裡的閒適生活，他理所當然地更喜歡現在這樣的忙碌日子，只是，心裡總有一個地方空落落的，像是少了點什麼。
南優鉉看向練習室裡的月曆，上面的日期被劃掉了28天，這代表，他已經28天沒有見到金聖圭了。
回歸的準備讓他忙得連最愛玩的遊戲都沒有打開的餘裕，每天練舞到三更半夜——他不是天生會跳舞的人，但這些日子的努力讓他也終於聽到了舞蹈線條很漂亮的稱讚——有一點點空檔就是拿來補眠，但他沒有一天忘記跟金聖圭說晚安。
大部分都是去上廁所的幾分鐘休息時間，他會趕快拿過手機傳個訊息，如果不是太晚，他也會打個電話，就為了聽到金聖圭溫潤的聲音親口跟他道晚安。
「優鉉啊，不是女朋友吧？」好幾次他溫柔地說著你早點睡吧被工作人員聽到了，忍不住來問他，「這張專輯對你來說很重要你知道吧？可別因為感情出什麼問題。」
南優鉉總是擺擺手笑說，「哎咦，是親近的哥哥啦。」
他說不出口、也不想說那是金聖圭。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如果說出來，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會被下了一個他隱約並不想要的定義——例如，關係很好的製作人與歌手。
也許是怕打擾到他專輯的準備工作，金聖圭從來沒有主動聯絡過他，他偶爾會半真半假地說，「哥你都不想我喔？」然後得到製作人淡淡的一句，「你有時間在這邊跟我開玩笑嗎？」
——然而，那個問句裡包含著多少真心連南優鉉自己都不知道。
終於到了showcase的那一天。
南優鉉比當年出道時還要緊張，因為他知道這是自己的最後一次機會。雖然這兩週已經公開主打歌並且開始預購——只是預購而已，銷量已經是他出道專輯總銷量的5倍以上了——評論家也一致看好，認為金聖圭撿回了一顆蒙塵的明珠。
showcase的主持人是南優鉉練習生時期同甘共苦的好友金明洙，與在演藝界載浮載沉的南優鉉不同，金明洙一以演員出道便獲得非常多的喜愛，但身為一起努力的朋友，他非常清楚南優鉉的才華與能力，也一直為不得志的好友感到惋惜，所以當公司詢問已經是大勢演員的他是否願意為南優鉉的新專輯拉抬聲勢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這次的主打歌Hold on me好像是跟우현씨以前比較不同的風格，你自己唱起來覺得怎麼樣呢？」
「啊⋯⋯的確，以前比較沒有唱過這種輕快的曲風，不過意外地我自己也很喜歡，而且還努力練了舞，希望能讓大家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呵呵，想起以前我們練習生時期一起練舞的時候呢。怎麼樣？大家覺得우현씨跳舞帥氣嗎？」金明洙將麥克風遞給台下坐滿的粉絲們，引來震耳欲聾的尖叫。
金明洙滿意地點點頭，「Hold on me的歌詞有沒有哪個部分是你覺得很感同身受的呢？」
「嗯⋯⋯ 묘하게 나를 이끌잖아 피할 수도 없이 난 這部分好像特別有感覺，你也知道嘛，我一直都相信命運。」南優鉉清唱出這段歌詞，腦海浮現出一張有著細長眉眼與撒嬌肉的乾淨臉龐。
金明洙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一下南優鉉的表情，「這樣，那我們來說說看理想型吧，우현씨的理想型是什麼樣的人呢？」
年上、單眼皮、鼻梁高挺、身材勻稱偏瘦、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冷漠，但笑起來又很可愛、很喜歡吃東西、聲音清爽好聽、跟我一樣喜歡唱歌跟玩遊戲、在床上的時候⋯⋯南優鉉張了張嘴，並沒有把這些在心裡一閃而過的字句說出口。
再怎麼看，這些形容詞都太有指向性了。
南優鉉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他定了定神，露出招牌的小狗狗笑容，「在座的大家都是我的理想型喔！」
附帶一個可愛的wink，引起另一陣尖叫。
「네네네——」金明洙笑了笑，「A New Journey這張專輯聽說是有名的那位金聖圭製作人為우현씨量身打造的，是真的嗎？」
「啊，是的，」南優鉉的臉微微泛紅，「我也很意外，原本以為只是為我製作主打歌——那也很令人感激了——沒想到PD님是直接為我製作整張專輯。」
「哇，聽說PD님除了NELL之外，只有幫우현씨製作完整的專輯呢。」
「啊，是，聽說是這樣。」南優鉉搔了搔頭，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金明洙看著好友紅透的耳根，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等下可得好好問問。「那麼우현씨在這張專輯裡最喜歡的是哪一首歌呢？」
「啊⋯⋯這很難呢，真的每一首都很喜歡。」南優鉉沉吟片刻，「一定要選的話可能是收錄曲Stranger吧。」
每一次聽、每一次唱，都會想起那天自己跟金聖圭隔著一片玻璃卻彷彿能聽見對方的心跳聲，也會想起那天金聖圭被自己抱著，性感而迷濛的表情。
南優鉉清了清喉嚨，「PD님鼓勵我用不同的唱法來詮釋，畢竟是我從來沒有嘗試過的曲風，但似乎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更適合我。」
「原來如此，那麼，現在就讓我們來欣賞우현씨帶來的Stranger吧。」
Showcase結束，南優鉉跟金明洙到了家附近的一間有包廂的餐廳，兩人才剛坐下點好餐，金明洙就直接開了口。
「說吧。」
「嗯？」
「是誰？」金明洙饒有興致地看著南優鉉大吸了一口冷麵。
「什麼是誰啊……？」
「那個讓你愛上吃冷麵的人啊。」
「咳……咳……」南優鉉聞言嗆了一下，趕緊拿過水杯喝了一大口。「你在說什麼啊？」
金明洙聳聳肩，「南木啊，我們都認識多久了，你知道瞞不過我的吧？戀愛中？」
「才沒有，」南優鉉嘆了一口氣，放下筷子，「……我也不知道。」
金明洙仔細觀察南優鉉迷惘的臉色，也不禁正色起來。「說說看吧，是哪個女生讓你這麼煩惱。」
「……不是女生耶。」南優鉉小聲說。
「咦？？」
「我說……不是女生。」南優鉉低聲再說了一次。
金明洙搔了搔頭，「你是說，你喜歡男的？」
「唉……」南優鉉嘆了口氣，這幾個月跟金聖圭相處的點滴迅速在他腦海中掠過，金聖圭的笑容、偶爾撒嬌的模樣、工作時認真又專業的姿態、在床上純真卻又性感的表現——他無法否認自從認識金聖圭以來，自己滿腦子都是這個有著無限魅力的哥哥。「總之就是這樣了。」
金明洙想起showcase上南優鉉耳尖泛紅的時候，腦中閃過一絲令他意外的想法。「該不會是……金聖圭？」
南優鉉輕輕地點了點頭，他無法直視金明洙的臉，將眼神投向一旁的牆壁。「明洙啊，呃，你可能會覺得我很奇怪，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沒什麼奇怪的，」金明洙輕聲打斷他的話，「這也是可能的嘛……。我沒見過PD님，怎麼樣？很帥嗎？」
南優鉉有些意外金明洙的反應，但對於金明洙自然地聊起這個話題，他相當感激。「比起帥……該說是很有魅力吧？」南優鉉臉色微紅，「不管是長相還是聲音，甚至是個性……都很有魅力。」
「哇，很少聽你這樣誇人呢，有機會真想見一面看看。」金明洙微笑出頰邊的酒窩，「但是，PD님……喜歡男生嗎？」
「嗯……大概……應該說，是吧，哥的初戀是男生。」
「你們連這個都聊了？」金明洙很意外，在性向意識保守的韓國，他們也不過認識幾個月，居然對彼此連性向都揭露了。
「呃……」南優鉉有些掙扎，不知道該不該跟金明洙說出潛規則的事，他沉吟了半晌，終究還是下定決心，「其實，哥會幫我製作專輯是因為……呃……我跟他上床了。」
「咳、咳咳、」這次換正在吸麵的金明洙被嗆了一大口，抽紙巾的時候還不小心打翻了水杯，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急著將口中的麵吞下去，「你是說……」
「嗯。」南優鉉點點頭，不敢看金明洙的眼睛。
「等等，讓我想一下，」金明洙試圖整理剛才接收到的訊息，「你的意思是，PD님潛規則你，然後你愛上他了？」
南優鉉望著幾乎一口也沒動的冷麵，輕聲說，「原本只是為了一個機會而已，你也知道，這大概是我最後的機會了。」他的眼神從迷惘漸漸變得堅定，「但大概就是命運吧，雖然我一直到現在跟你講這些才真的意識到，我似乎對哥是一見鍾情了。」
回想起來，第一次跟金聖圭上床的時候，應該是直男的自己打從一開始就對金聖圭的身體毫無抗拒感，還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後來他甚至比金聖圭還要熱衷跟對方做愛……而且不只是身體契合而已，看著金聖圭他總是心跳加速，而在金聖圭身邊，就算只是靜靜待著，他也覺得安心，這是談過幾次戀愛的他從沒有過的感受，所以他似乎一直沒有意識到這是愛情。
「那……嗯……」想也知道這是一個難解的局面，被同性潛規則然後還愛上對方，這該怎麼辦啊。「你覺得PD님喜歡你嗎？」
南優鉉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應該……沒有吧？雖然他對我很好，但他對親近的人都差不多的態度。」說到這裡，他有些喪氣。
「不過……」金明洙小心地思考措辭，「你確定嗎？以你的個性真的愛上就不會回頭，可是這畢竟不是條好走的路……。」
「嗯，我知道。」南優鉉拿起筷子吃了兩口麵，「所以……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第一次喜歡上同性，還是在自己的事業開始有起色的時候，而且自己又是公眾人物，總覺得一切難上加難，可是他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嗎？他有辦法逼自己放棄這段感情嗎？
兩人的飯局在金明洙無言的支持下結束，南優鉉回到家洗好澡後趴倒在床上，他點開和金聖圭的對話框，按下那個之前他要求金聖圭傳給他的檔案。
도망칠 수 없다 굳이 노력해봐도
되돌릴 수 없다 돌아갈 수 없어
아파도 견뎌내고 이겨낼수록
Don’t wanna wake up no more
부딪혀간 그 모든 지난날
순간들 전부
You make me wanna
Go back to the time
I’ve fallen for you
너만이 날 가질 수 있게 해
Make it right
比起他溫暖的嗓音來得更清爽一些的金聖圭的聲音從喇叭流洩出來，這是金聖圭唱的demo，聽到的時候他實在太喜歡了，忍不住要金聖圭將檔案給他。
南優鉉輕輕跟著哼著，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簾灑進房間，映在他緊閉的雙眼上。他試圖讓自己入睡，但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與金聖圭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第一次在旅館見面時金聖圭游刃有餘的微笑，錄音間隙他遞來一瓶水時指尖無意的觸碰，還有那些深夜裡兩人赤裸相對時，金聖圭眼底那抹讓他心動又迷惘的柔情。他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攫住，陣陣悸動中夾雜著一絲茫然，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對一個男人產生這樣的感情。
他翻身坐起，雙手抱住頭，試圖理清這團亂麻般的情緒。他從來沒有喜歡過同性，甚至從未質疑過自己的性向。作為一個即將在事業上大放異彩的年輕人，他的世界應該充滿粉絲愛意的尖叫與掌聲，而不是這種讓他心亂如麻的感情。
南優鉉自認絕不是個懦弱的人，不管是感情上還是事業上，他總是勇往直前，面對挑戰從不退縮，可這一次，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愛上金聖圭，像是誤入了一片未知的領域，沒有地圖，沒有指引，只有無邊的迷霧。
他反覆問自己：跟男人談戀愛會是什麼樣子？是像電影裡那樣浪漫，還是會被現實的壓力碾得粉碎？他想像自己和金聖圭親密並肩走在街上，卻又立刻被路人異樣的目光刺得心頭一緊。他知道，這個社會對這樣的感情並不寬容，而他即將起飛的事業更是容不下任何這樣的傳聞，理智告訴他，這份感情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他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一切。
更讓他心痛的是，他甚至不確定金聖圭是否對他有同樣的感情，他回想兩人相處的每一個瞬間，試圖從中尋找一絲線索，卻只感到更深的絕望。金聖圭從不主動聯繫他，訊息框裡永遠是南優鉉先開口的那一句「哥在幹嘛？」。雖然一開始提議潛規則的人是金聖圭，可每一次親密接觸後，越陷越深的卻是他，金聖圭從未給過他任何承諾，甚至從未說過只會有他一個人。南優鉉苦笑，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他大概都不在金聖圭的選項裡。
他問自己：該放下這段感情嗎？事業的上升期就在眼前，他應該專注於舞台、燈光和掌聲，而不是沉溺在這場不知是否會有結果的感情裡。放下，或許是對他自己最好的選擇。可一想到再也無法觸碰金聖圭的溫暖，再也聽不到他低沉的笑聲，再也見不到他瞇著眼撒嬌的可愛模樣，南優鉉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撕裂。他捏緊了拳頭——似乎無法接受這份感情連開始的機會都沒有。
「哥，我喜歡你。」南優鉉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期待。
金聖圭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啊，優鉉啊，」他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安撫一個孩子，「這樣我會很困擾的。我對你，從來沒有想交往的那種心意。」
那句話像一把刀，溫柔卻殘忍地，狠狠刺進南優鉉的心。他愣在原地，試圖從金聖圭的眼神中尋找一絲玩笑的痕迹，卻只看到一抹淡淡的歉意。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南優鉉不知不覺間睡著了，眼角掛著一滴未乾的淚。
這是這幾個月來，他第一次沒有對金聖圭說晚安。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個無邊的舞台上，燈光刺眼，卻找不到金聖圭的身影。突然燈光瞬間熄滅，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只能任由黑暗將他吞噬。醒來時，天已微亮，他望著天花板，第一次覺得，愛一個人，原來可以這麼痛。
--TBC
Infinite (8)